木子美(知名媒体人)
我未婚，好像还没权利来谈这个问题。不过我身边有朋友换过妻，他们本身是多年的朋友，看起来更像是家庭聚会。
我认为换妻是一种寻找新鲜的性感受，或者说是一种娱乐。夫妻一起出轨，吻合婚姻的契约，光明正大，就是一块出去玩嘛。
我将来结婚的话，会征求老公的意见。他同意，我们就可以一起娱乐一下，调剂婚姻。
道德、伦理底线会不会因大家对换妻的宽容态度而退缩？我觉得不太可能，社会规范毕竟有其刚性的一面，不是谁越界了，众人就跟着越界，主流价值观仍然深刻地影响着多数人。
斯域(某中学老师)
我个人做不到。但我认为性和爱可以分开，性应该能够像娱乐那样，追求新鲜感和刺激。换妻者就是把性和爱分开的人。把性看成什么，它就是什么，比如看成娱乐它就是娱乐。
我以为社会越进步，性的观念越开放，这是由生产资料的私有程度决定的。从原始社会的群婚，到后来的一夫多妻、一夫一妻，再到换妻，说明性关系与当时的经济观相适应。
我对换妻持宽容的态度，但也觉得泛滥了不行。极少的个案可以，这种东西极度自由了可不好，它可能对社会稳定造成影响。（受访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）
编者：“换偶”是一种触犯人类道德底线的行为，它的出现和引发的讨论都不应该受到忽视。我们本着寻根溯源、言者无罪的原则，组织了这一场小规模的MSN辩论，现择其要点发表。由于篇幅原因，一些朋友的观点未能充分展开，难免遗珠，甚至偏解，特表歉意。并且声明：所录只是辩者观点，并不代表本报立场。
我们需要一条伦理底线吗？
辩论时间：2006年4月11日辩论方式：MSN参与者：Piner、Shan、天方、叶扩、一平、陈建、雪夜等
性伦理线上的挣扎？
主持人：从“一夜情”的泛滥到“换偶”现象的出现，从“非处无罪，处女可耻”到盛大的“性快餐”，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性伦理线正在一步步退缩？我们需要一条共同的性伦理底线吗？
正方：我方认为，所谓的“换偶”无疑是触犯了人类性伦理的事情，它的出现，至少伤害人类伦理。
反方：每个年代的人都在慨叹人心不古，伦理沦丧。但实际上，我们生活得越来越解放。每一种新的东西出现的时候，都有道学家担心得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，以为末日将至。
正方：你是否不承认人伦的存在？
反方：我不知道你说的人伦是什么意思，我只关心一点：人的自由及其是否伤害他人。如果不伤害他人，我相信人可以做任何事。
正方：可惜人不是活在真空的，约定俗成的道德习惯哪能完全不顾？当你的亲人做了一件你认为并没有伤害别人的、而不容于道德习惯的事时，你有什么感受呢？
反方：伦理从来都是人为建构的，它从来都是在变化之中的，而且伦理是强势一方建构的。我们总是在和道德观较劲，它总是在变化。
正方：但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应该守住的伦理防线。不管你怎样较劲，都无法否认道德人伦的存在。
反方：我不否认道德伦理作为主流压迫的存在，我相信人的实践总是在和道德伦理的张力关系中开展的。这就是人生有魅力的地方。
正方：一个自己愿意选择什么行为，旁人自然无法干涉。但每个人都有依据他心中的道德律认同或反对这项行为的权利。
反方：所谓心中的道德律，对它持一种更开放的态度，而不是坚持封闭和固有的，那才好。如果是在平等参与的前提下，探索一种性的边界，也无不可。
正方：既然这么说，表示你也承认有一个性的伦理边界？
反方：我真的不知道，如果在自愿、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，没有什么不可以。但是，在现实中仍然存在很多不平等和双重的性道德观念的时候，换偶能够真正达到自由的探索吗？我也怀疑。这才是换偶真正的问题。
正方：在自愿与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，就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吗？包括杀死自己？为什么克隆人不被允许？说到性伦理上，为什么对乱伦的事情，为什么人们感到羞耻？如果否认人伦的约束，则人与高智能的禽兽何异？
反方：请注意，我们不是讨论克隆人的问题。
在道德评价上给予压力？
主持人：很多人都是为了拓展自己的性体验去尝试换偶行为，但我看到一个材料，说有的换偶者，事后看到孩子要内疚。换偶真的能完全摆脱外部道德与内心羞耻感的约束吗？
正方：换偶者为什么会感到内疚？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在道德上已经处于下风？是不是说明“双方自愿”的前提很好，但不伤害他人几乎不可能的？
反方：内疚只说明他有矛盾，还有一个个人行为和公共道德的冲突没有解决。这可能解决，也可能不会，但这是他自己要承担的，总之和其他人没关系。
正方：也许哪一天法律就会白纸黑字多了一条禁止换妻的针对性条文。
正方：我倒觉得对待滥性的问题，大可不必劳驾法律强制，大多人的人都应该有羞耻之心。换偶在我看来，近乎于无耻。我要在道德评价上给予压力。
反方：你们容不了多元的思想，文化，稍微有悖于主流，就被冠以违反社会准则、道德等大名。其实，对少数的宽容才反映社会的文明程度啊。
正方：原来在对方朋友看来，换偶叫做多元文化与思想。美国现在还不许叫人“黑奴”，难道这说明美国社会的不宽容？换偶的事做了就做了，我在道德上不屑几句，就是不宽容吗？
反方：哦，也许我说文化有点高抬他们了，算现象吧，这比较好。而且这种现象的思想内涵确实是比较薄弱的。至于不屑，是你的个人权利，但还要追问的是，你为什么不屑，你所依傍的“道德”是否经过自省？其实每个人都在这样那样的方向上试图冲破主流压迫，为何还总要当别人的道德警察呢？
对他人是否构成伤害？
主持人：我们暂且不对各种“性快餐”做道德判断，从后果上说，它会不会对婚姻制度构成冲击？是否对他人构成伤害？
反方：就婚姻制度而言，如果说它如今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，我认为这是十分激动人心的。婚姻制度本来就是父权制的产物，在对这种制度的挑战中，人可以获得许多前所未有的体验，前所未有的关系的可能，这就是生活在当代的好处嘛。人，尤其是女人，在性的问题上是逐渐解脱羞耻的，我认为这是进步。
正方：如果解脱到去交换性伴侣、出卖肉体都感觉很坦然，一点道德上的压力也没有，你说是进步还是倒退？对欲望的压制，肯定是罪恶；对欲望的无限宽容，真的会导向人类的幸福么？也很难说。
反方：进步/倒退本身是一种线性历史观的思维方式，即使这样想，我也不认为在多元性行为方面越来越坦然是道德的倒退，而是相反。至于人类的总体幸福，这是不可假设的，个人也无需对其负责，可见的是，人类的体验正在因许多个人的探索而得到拓展，包括性的。交换性伴侣在客观上是否有伤害，这个谁都没法预期，也许连别人看的都不舒服，但不表示当事人一定有问题。
正方：就算换偶等性快餐有利于夫妻和谐，也不能改变我对它很到很不舒服、认为这有违人伦、丧失羞耻心的观感。换偶滥性的人在取得性满足后，肯定是要付出道德代价，后果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。
反方：在换偶实验的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感受，产生什么后果，肯定是因人而异，不可预知的，但人总是要冒险的，无论是在心理还是在行为上。
反方：我相信人的性本来就是流动多变的，但婚姻却要把人的性规范起来，束缚起来，换偶不过是一种轻微地溢出婚姻制度的私人行为。
正方：那何不离婚？
反方：因为人想出轨，但又顾忌配偶，又克服不了自己的多性伴的欲望，然后就让配偶来参加这游戏，这样不会危及婚姻。我相信有婚姻就有出轨，没办法，这是婚姻的宿命。
正方：不能用婚姻制的种种不合理来解释换偶行为的正当性。好像婚姻一出问题，换偶就变得没问题了。
访谈篇
“婚姻就是对性的限制”
刘达临，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，亚洲和太平洋性学联会副主席。
婚姻的泄洪口
南都周刊：从目前的调查和媒体报道看，“换妻”行为的主体大多数是中产阶层，为什么是中产阶层而不是其他阶层？
刘达临：主要有三个方面原因。第一，中产阶层的文化程度比较高，心态比较开放，对西方文化接受比较快。第二，中产阶层经济宽裕，生活优越，对性快乐、性刺激的要求高一些。第三，这些中产阶层往往夫妻双方都比较忙，而事业的竞争也比较激烈，夫妻间的性生活往往淡而无味，而有着更换、求新的冲动。
南都周刊：也就是说，这与中年人的婚姻状态有一定的关系。
刘达临：是的。在结婚初期，男女双方都比较年轻，感情甜蜜，会呈现出恩恩爱爱，打打闹闹，玩玩乐乐的特点。而一到了中年，由于工作负担加重，人的精力有限，双方思想的成熟，夫妻双方的感情会淡化，性生活显得枯燥乏味。这个时候，绝大多少夫妇的选择是默默忍受，而一部分人却通过嫖妓、婚外情等方式，寻找出口。“换妻”也是一种出口，但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会采用这种方式。而一旦到了老年，夫妻双方的关系被相互扶持、相互照顾的需要主导，对性生活质量的要求会减弱，甚至不过性生活。
南都周刊：但“换妻”这种性交换能为中产阶层的性危机找到出口吗？
刘达临：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，从家庭伦理上看，比婚外情走得更远。夫妻双方的感情或者性生活出了问题，我想首先要做的是争取改变，渡过危机，或者从新组织家庭，也是很正常的。采用这种方式，很难说是一个出口。
对家庭的冲击
南都周刊：无论是在我国的婚姻制度中，还是被社会大多数人认可的婚姻道德中，一夫一妻制都是两性关系合法化的唯一形式，“换妻”这种现象的出现，会不会对人们的婚姻观念和家庭制度造成冲击？
刘达临：性是一个复杂的存在。它经历了数万年的演化，只是在最近几千年，才形成一夫一妻制这种婚姻制度。应该说，婚姻的本质是对性关系的限制，尽管它还有其他的功能，如经济功能，扩大交往范围等。到目前为止，一夫一妻制还是最合理的婚姻制度，也是被主流文明普遍认可的，因为还没有更合理的形式出现。婚姻的法定结果就是组成家庭，而家庭是一个社会的基本细胞，社会的稳定有赖于家庭的稳定。从这个视角看，“换妻”肯定会对人的婚姻观念产生冲击。但很难说会对家庭制度造成冲击，这毕竟只发生在极少数人中，台湾、香港在10年前就出现过这种“性交换”，但并没有形成气候。人们对“换妻”的担心，也主要是担心它对家庭制度产生冲击，进而危及社会稳定。
南都周刊：一夫一妻制与人的性本能是否有内在冲突，这种制度的内在困境在哪？
刘达临：从本性上来说，人是渴求多性伴的。一夫一妻制的困境在于，夫妻双方的性关系未必是和谐的，或者是开始和谐，后来不和谐，或者是从来都不和谐。但男女一旦结为夫妇，就要受到婚姻关系的束缚，离婚并不是简单解除两性关系的问题，它还涉及到财产、子女抚养等问题，即使是现在，离婚也不是很容易的事。但我相信，随着时代的发展，人的素质的提高，婚姻对人的束缚会弱化，离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，而且，总有一天它会消亡的。
伦理的约束
南都周刊：有一种看法认为，“换妻”是在参与者自愿的基础上，既没有对他人造成伤害，又满足了人的多性伴需求，扩大了性交往的范围，是属于个人私域的东西，别人无权评价和干涉。你怎样看待这种看法？
刘达临：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但从个人角度看，是合理的东西，从社会角度看，则有可能完全不合理。性道德的基本准则是：自愿、无伤。“换妻”虽然是“自愿”的，但很难说是“无伤”的，它会对社会风气产生某种冲击。比如婚外情，有些是真挚的爱情，从个人角度看，无可指责，甚至更值得我们同情，但确是合情不合法。有婚姻无性不好，有性无爱也不好，最好是把性、爱情和婚姻能够统一起来。另外，从人类的性关系演化史看，一夫一妻制这种制度的形成，有助于防止近亲通婚，“其生不繁”，影响后代健康，也有效防止了男人为了争夺异性而发生武斗、械斗。后一种现象，在几千年前的氏族、部落内部经常发生。
南都周刊：能否在人的性本能与一夫一妻制的家庭伦理中找到平衡呢？
刘达临：很难找到平衡。人本身具有两重性，一个是他的本能，一个是社会性。从本能上来说，人渴求性伴侣不止一个，而社会则限制他的本能，要求一夫一妻制，要求将两性的合法关系限制在婚姻内。对其他的性关系，如嫖妓、通奸、苟合、婚外情、强暴等，要么在法律上明文禁止，要么在道德和伦理上蔑视谴责。而人的本质属性是社会性，如果只是按照本能行事，那和猫、狗就没有多大区别了。制度的一个功能就是约束人的本能，而伦理道德的本质是个人对本能约束的一种内化。譬如说，一个人有急事要办，但也不能违背交通规则，因为交通规则是为了大家更快速、更有效地办事而设置的，不能因个人原因，随便更改。若这样的话，只会使大家在有急事时，都给耽误了。而个人也往往在心里默认这个规则。
